《茅草行动最终章:马哈迪对印刷媒体的致命打击》

今天早上,有正义之声的管理员向我反映,说我在昨晚讲述被扣留的受害者之中,为何可以突出林冠英的硬汉表现,而没有叙述其他人?

我想在这里说明一下,我跟林冠英没有私交,他也不认识我。我只是因为知道他当时是所有受害者中,最敢向当权者呛声,甚至不顾一切准备牺牲生命来跟当权者对着干的一个。我特别提起林冠英,只是想告诉大家有关当时发生在甘文丁扣留营里面的事,没有要刻意吹捧他的意思。

当年在扣留营里,表现得很有风骨傲气,不屈不挠的,还有董总主席林晃升先生,教总主席沈慕羽局紳。国会反对党领袖林吉祥,卡巴星,柯嘉逊等人。这些人因为坚持信念不肯屈服,所以被关押最久,是最后一批被释放的受害者。

根据记录,1987年10月27日展开的《茅草行动》,所逮捕的119人当中,属于执政党的被捕者,最早是在关押数日后就获释。按照内安法令的条文,任何在内安法令下被捕者,可以在无需任何理由之下被扣留60天,一旦60天期满,如果当局认为被捕者必须继续被关押,则必须由内张部长签署拘留令。当年的内政部长,就是马哈迪。

是马哈迪亲自签署扣留令的,今天他却还在为自己辩护说《茅草行动》跟他无关!当年60天扣留期满,119人当中已经有超过一大半获释;只剩下49人被马哈迪指示,移送到太平甘文丁扣留营继续扣留。

这47人当中,单单是行动党的国州议员就多达7人,他们包括林吉祥和林冠英父子、卡巴星、陈胜尧,刘德琦,V大卫和P巴都。还有《华教4君子》林晃升、沈慕羽、庄迪君和柯嘉逊。他们都是因为不肯妥协,坚持原则而被继续关押的。

当年《茅草行动》大逮捕之后,几乎所有受害者都获得盘问官献议:只要愿意签署一份认错悔过书,承认自己犯了破坏国家和平安宁罪;并且诚心向政府和国家道歉,他们就可以马上获释。执政党的被扣者,当然愿意签署—-反正只是配合做戏罢了。

反对党阵营和社会运动的被扣人士,一些因为受不住当局的酷刑。比如每天24小时轮番盘问不让睡觉、不让外界亲友接触,完全与世隔绝,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斗室里,不让洗澡换衣服,让你每天忍受着无边的寂寞孤独,让你度日如年,强烈感受到仿佛被这个世界抛弃。。。。。等等。

一些更特地被安排从晚上被间歇盘问到天亮。。。。种种手段,足以令意志力不足的受害者崩溃、甚至精神错乱。因为承受不了这些种种的压力折磨,一些反对党人士,如森州的火箭强人胡雪邦,就是其中一个向当局投降,签下悔过书的受害者。

胡雪邦很快被释放,但是之后他选择迅速淡出政坛,不再谈论政治。而态度强硬的林吉祥父子,陈胜尧、卡巴星、刘德琦,和华教4君子;因为坚持自己没有错,认定这是当局刻意安排的一种政治迫害;因此拒绝签署悔过书。因此他们就被继续关押在太平甘文丁扣留营。

按照内安法令规定,由内政部长签发的扣留令,每一次扣留期为两年。两年届满,必须再次由内政部长签发新的扣留令,才能继续将受害者扣押。而《茅草行动》的所有受害者,没有一个被扣留满两年。

林晃升、沈慕羽、庄迪君、柯嘉逊、卡巴星、刘德琦、陈胜尧、V大卫和P巴都,是在1988年6月陆续获得无条件释放。最迟获得无条件释放的林吉祥和林冠英父子,是在1989年4月获释;总共被扣18个月。

《无条件获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本来就是无罪的!

正如林吉祥后来在他的部落格写道:《茅草行动》的结局就是:纵火者逍遥法外,救火者成代罪羔羊》!他说:我们之所以被扣留,因为我们被视为对国家安全和马哈迪领导的国阵政府构成严重威胁。

《但是,全世界都知道,我们队国家安全毫无威胁!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人在扣留令下被扣留足两年。这证明说我们威胁国家安全,根本就是谎言。》林吉祥说。

林吉祥说过,当他获释后不久见到马哈迪,他曾经质问老马,为什么那些真正导致国家安全局势恶化的罪魁祸首获得逍遥法外,没有一个被扣留时;马哈迪这样回答:不能怪罪他们,因为他们是被挑衅后才采取相关的行动。

国父东姑阿都拉曼说的没错,他说;马哈迪通过茅草行动的大逮捕,已经将马来西亚变成一个警察国。政府越是诉诸内安法令扣留异议分子,越显示掌政者和警队具有警察国心态。

平心而论,华社对于教育部不公平的举措表达不满,到底威胁到马来社会什么地方?马来人的特权和语文地位根本不受影响!因此,导致当时局势紧张的责任确实是在巫统,与其他政党和华教团体无关。

茅草行动过后,马哈迪的权力迅速膨胀,标志着强人时代的来临。而当年被老马利用的马华,在国阵内的影响力却一落千丈。当年那个能够与华社站在一起的马华公会,今天在国阵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与巫统从盟友的关系已经大幅度降为《主仆关系》。

华社一般相信,如果今天再度发生类似当年威胁华教的危机,马华公会显然不会再向当年一样站在前线捍卫华教。更糟糕的是,大家更相信今天的马华,面对危机的方式,就是系统性的以《协商精神》消解华社民间的战斗力,把一些可怜的《协商成果》夸大成为华社必须万分感激的《收获》。

同时会把真正基于民主人权原则的抗争,污蔑诋毁为是《玩弄政治的反对党伎俩》;或者说成是《少数人的观点》。于是大马华社权益和华教前景,在马华的《协商精神》之下,变成《削伤,削伤,越削越伤》!

茅草行动发生后,马哈迪更加严厉管制所有的法令。1988年,马哈迪修改印刷及出版法令,对印刷公司和出版商实施更严厉的管理;规定他们每年必须更新印刷执照。若印刷执照被吊销,将不得以法律途径上诉法庭。还有,如果出版商和印刷商出版假新闻,将会面对监禁不超过3年的惩罚。

接着,马哈迪制定一项全新的《官方机密法令》(Official Secret Act,简称OSA)。任何人如果泄露属于官方机密法令保护下的文件资料,包括贪污滥权的证据,只要是被列为官方机密文件,任何人如果谈论、泄密,都会被OSA对付。

因此,《官方机密法令》和《内部安全法令》、《煽动法令》,加上如今的《和平集会法令》,已经被法律界称为《马来西亚4大恶法》。

《茅草行动》最后要谈的,是面对政府全面打压的印刷媒体。

当年同时受到对付的三大语文报章,分别是马来文《祖国报》Watan;英文《星报》The Star和中文《星洲日报》。

先说马来文的《祖国报》。《祖国报》是80年代市面上广受欢迎的一份小报。素以敢于报导其他报纸所没有的政坛内幕消息而受人称道。1987年的时候,《祖国报》以三日刊的方式出版,每期发行量高达7万份,每份售价RM0.80。销量甚至比马来前锋报Utusan还高!

《祖国报》的出版商是位于吉隆坡敦伊斯迈花园的Karangkraf集团。在当时,它的报导方针秉持中立,不偏向政府也不偏向反对党,只积极报导他们认为真确的内幕消息。1987年华教事件发生时,《祖国报》积极报导两个国阵成员党巫统和马华之间的政治角力。当年在《祖国报》担任记者的山苏里罗斯兰回忆说:当时巫统与马华出现政治角力,马华获得反对党的支持。

巫统则在Kg.Baru的Raja Muda路体育场举行马来人大集会,种族冲突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中南区的华人商店纷纷关门走避,似乎都有预感,类似五一三的种族冲突事件即将再次发生。

他说:当时《祖国报》虽然尽量保持中立,但是却引起朝野双方不满。巫统最高理事会曾经建议吊销《祖国报》出版准证;而反对党也指责《祖国报》挑拨离间。虽然巫统领袖,包括纳吉,曾经向《祖国报》保证他们能够继续自由报导而不会被关闭,但是最后却还是被吊销出版准证。

山苏里说:在《祖国报》被关闭的事件中,再一次印证了政治领袖言而无信。他们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对付《祖国报》,但是才过不久,《祖国报》就被关闭,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他说:他认为《祖国报》是被巫统领袖欺骗了!政府在关闭报馆之前,也没有给予任何事先警告。山苏里感到非常不满的是,那些挑起课题制造冲突的政治领袖,如李金狮和纳吉,在茅草行动期间,竟然逃到国外避难!

《因此我相信是有人在幕后策划整个事件,我也觉得李金狮似乎是受到默许来挑战马来人的特权。》山苏里说。他认为真正犯错的人应该受到惩罚,而不是只对付无辜的人士。身为马来人,他也无法了解,为何回教党没有涉及当时的政治纠纷,该党的两名领袖莫哈末沙布和玛夫兹却也在内安法令下被扣留?

几个月后,《祖国报》重新获得解禁出版,但是内容受到很大的限制,再也无法畅所欲言。尤其对政府完全不能有批评的字眼出现。因此《祖国报》原有的支持者大失所望,读者人数越来越少,销量日益萎缩,最后终于在马来报摊上消失。后来另一份由回教党出版的党报《哈拉卡》Harakah,由于敢讲敢写,极受民众欢迎。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至于同样被查禁的英文星报,在当年是一份刚刚由槟城搬迁到吉隆坡,由马华持有控制性股权的小报。1982年的时候,星报曾经因为报导过《回教堂清晨祷告声音扰人清梦》的文章而一度受到当局恫言吊销准证。

后来是在担任星报主席的国父东姑阿都拉曼连续写了几篇赞扬回教教义的专题文章之后,才获得网开一面。但是当年负责有关新闻的记者、编辑和编辑主任都被革职或调职。1987年,马哈迪为了表示公平,决定三种语文报章各自挑选一份来开刀。

马来文报章已经挑中《祖国报》。英文报章呢?

当时的英文报两大主流,就是星报和新海峡时报。两家报纸的发行量势均力敌。新海峡时报《New Straits Times》是巫统投资臂膀直接控制,算是自己的报章,没有理由拿自己的报章来当替死鬼的。那么,只有星报了。星报当时最大股东就是马华。

在马哈迪眼中,反正是马华的,又不是巫统的,再加上《茅草行动》展开的第一天,星报天天以显着版位报导来龙去脉,非常公正。因此,老马认为拿它开刀,没关系。结果星报遭遇了创刊以来最惨重的《报难》。

10月28日当天下午就收到了出版准证被吊销的通知;停刊了足足5个月,才恢复出版。但是恢复准证的星报,已经完全变了样。不但集团主席国父东姑阿都拉曼必须辞职,编辑部也改头换面,所有新闻必须先由当局派来监督的官员过目,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能出街。言论自由的空间已经被极大的压缩。

最后,是星洲日报。

当年的大马中文报市场,以南洋商报为第一大报。星洲日报的销量,跟南洋商报有一定的差距。星洲日报的创办人,是《虎标万金油》老板胡文虎胡文豹兄弟。历经两代,80年代掌舵人是胡文虎女儿胡仙。80年代初期,胡仙将大马星洲日报控制性股权转手卖给槟城殷商林庆金。

林庆金将报馆管理权交给儿子管理。他的儿子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二世祖,只会花钱不会赚钱。据说林公子80年代中期最喜欢出入夜总会,还有过跟朋友斗阔气,以面值100元的Agong头钞票来点烟的记录。当钱挥霍完了,就到星洲日报会计部支领。如此败家,让原本就面对周转不灵的星洲日报,面对更严重的经济困境。

最后,星洲日报的债务终于崩溃,报馆业务被债券银行《合众银行》UMBC援引所签订的信贷合约条款接管。而当时有别与南洋商报以商为主,以文化教育为主轴的星洲日报,给人的印象是比较中立和敢怒敢言,在舆论上比较敢为华社发言。相信这个就是马哈迪选中星洲日报作为开刀的对象的最主要原因。

在报馆被令吊销出版准证后,报馆高层认为这只是短暂性而已,政府迟早会重新发出准证,因此银行接管人也不敢贸贸然将《星洲日报》关门大吉,但是停刊的日子却过得非常艰难。星洲日报被关闭后,员工感到非常紧张。本来报馆的经济情况已经很糟糕,出粮也不准时,高层人员的薪水也被拖延。如今再被停刊,大家就惊慌失措。

停刊的首两个月,接管人照样发出薪水给员工。但是,第三个月开始就逐步减少到一半。在最后一个月即3月份时,只减少至四分之一。在《星洲日报》停刊期间,报馆高层曾经找过多名著名商家洽谈,以便购买该报,包括已故林梧桐和郭鹤年。但是这些商业大亨都不愿牵涉在媒体行业。

最后,由前商联会总会长黄文彬推荐同样来自砂拉越的木材大亨张晓卿,后者最终同意收购《星洲日报》。内政部於1988年3月底重新发出准证予3家报馆,但是《星洲日报》并没有像《星报》般立即复刊,因为张晓卿与银行之间的买卖交易还没完成。

等买卖交易完成后,他还要处理员工的问题。因此,《星洲日报》拖到4月8日才复刊,比星报迟了整10天。但是,茅草行动也同时改变了中文报业原本的生态。因为在茅草行动之前,中文报业是由《南洋商报》一枝独秀,《中国报》也趁着《星洲日报》停刊期间重新出发。

但是在茅草行动遭到对付的《星洲日报》却塞翁失马,获得华社普遍上的同情,加上报馆在易主后重新振作,这导致该报在短短两、三年内,就超越了过后接二连三爆发内部问题的《南洋商报》,形成了张晓卿崛起成为马来西亚报业大亨的契机。

因此报界中人普遍认为,中文媒体在《茅草行动》中的最大得益者,其实是张晓卿。如果没有茅草行动,或许张晓卿也不会进入报界。今天的中文报形式,可能也不一样。

茅草行动发生后,所有报馆的老板都心惊胆战,此事对报馆业主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心理影响。可以这么说,经过茅草行动的冲击,中文报章已不再真正替华社讲话,其水平慢慢的滑落下来。亲眼见证本地报业兴衰过程的报人都认为,今日的新闻界已经是一池死水。

虽然,国内拥有很多外在的限制性法令,限制了媒体的言论自由;但是新闻从业员本身也在堕落,尤其是在报馆高层。茅草行动对大马印刷媒体造成的伤害,绝对是致命的。

什么时候,大马的新闻媒体才能找回一片自由的蓝天?

《茅草行动—你不知道的真相》全文完。

在这里向为维护华教完整遭受扣留的斗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感激你们的付出!谢谢!

谢谢大家的支持。

谢谢。祝愿大家晚安,再见。

by:Mask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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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一月 13, 2012, in 茅草行动—你不知道的真相, 馬來西亞的真實歷史. Bookmark the permalink. 留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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